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飘逸舟

临水拈花 一篙点破天涯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红颜  

2008-07-06 16:50:08|  分类: 恋恋风尘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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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村出过许多美女! 

在我七八岁的时候,有一个远房的亲戚到我家办了一个服装裁剪培训班,老师是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,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有一头卷曲的头发,儒雅帅气,幽默大方。据说手艺不咋样,但是却吸引了附近几个村里的姑娘,大家都叫他王老师。

那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但我印象中姑娘都特别时髦大方,全然不像那个年代的农村。尤其是我们村的姑娘,个个都是清秀挺拔,漂亮可人,她们喜欢集体出动,走到哪里都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。因此咱顾庄一度被称之为美女村。

培训班上课就是老师在黑板上画图,学生在下面抄,什么前片、后片、袖子、领子、门襟、口袋等等。小小的我放学以后会跑到黑板前面,在老师的图下再“复制”一个出来,王叔叔夸我画得比他的学生还好。得到了鼓励,一次我画了一个美女的头像出来,当时震惊四座,我得意极了。

班里姑娘王叔叔都做过点评:小敏很聪明,可惜个子有点矮,小惠虽然漂亮,但是气质太差:土,小兰又高又美,只是一双眼睛太大了,有点“瞪”的感觉,逸莲聪明漂亮文化又高,但傲得像个公主,还当自己是地主家的小姐呢······我好象就是从那个时候起,开始懂得欣赏一个人的魅力与否了。

 一天清晨,我帮哥哥提着瓦罐去河边钓鱼,王叔叔也跟我们一起去,走到河边我们遇到了小春。当时她正蹲在河边的一块青石上洗衣服,刚刚洗过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河中,月白色的衬衫勾出她饱满的胸和幼细的腰,秋香绿的裙子下面,一双莲藕似的小腿立在水中,清澈的河水里那一双赤裸的脚像玉一样的迷人。

小春看见我们过来抬起头微笑了一下,又继续洗她的衣服,而我在王叔叔的呆视下,第一次发现了她惊人的美貌:白瓷一样的脸颊上嵌着两汪深不见底的眸,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排芦苇一样掩映着澄澈的秋水,掩映着明净又迷离的梦。秀挺的鼻子下面,一抹淡粉的唇,轻轻地抿着,轻抿着恬静安详和莫名的杀伤力,以致我们竟然呆怔在那里,忘记了挪开目光,小春洗好衣服,踏上一双白色凉鞋,走上岸来,那一头长发又垂在了她的腰际,发稍上的水珠滴在了她秋香绿的裙子上,像一颗颗露珠落进了草丛,而她就像一枝清新洁白的栀子,一枝含苞欲放的、带着露珠的栀子,静静绽放在夏日的清晨里。

望着她走远,王叔叔问我她是谁,怎么从来没有见过,我告诉他她叫“小春”,是小敏的妹妹,很文静,喜欢在家里看书。王叔叔这次没有对小春做任何评价,他只是怅然地在河边呆坐了很久。

小春一直没有到我们家来学裁剪,但是我奶奶还是最喜欢她,奶奶曾经当着培训班里姑娘们的面夸赞小春,然后数落其他女孩没有教养,疯疯颠颠,追逐打闹,张着嘴巴大笑。奶奶因为她们打闹时弄碎了她的烤火盆而耿耿于怀。

第二年春天的时候,裁剪班的人突然少了,我常常听见爸妈在背后商量,爸爸要赶王叔叔走,好象是因为他闹出了不好听的话来了。我一直以为他是和小敏,大家都看出小敏很喜欢王叔叔,小敏还在我们家哭过两次。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他竟然是和小春,那个从没有踏过我们家一步的小春,那个奶奶眼中最乖的女孩,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接近她的,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但有人却看见他们在麦地里。

王叔叔真的要走了,爸爸直接赶了他,又骂了姑父,王叔叔是姑父的亲戚,他已经结了婚,是两个孩子的爸爸,我爸爸知道这些情况以后,让他立马滚蛋。

在王叔叔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给我和哥哥讲了《白雪公主》的故事,又给了我们一盒糖,我还数了一下,整整五十粒。

第二天早晨,妈妈做好了早饭,发现王叔叔还没有起床,他的床上挂着厚厚的帐子,一双鞋在床前摆的整整齐齐。我们等了一会儿,爸爸走过去撩开了帐子,里面竟然空空如也,包括他的行李也没有了。随后小敏家也传来消息:小春也不见了。

他们竟然私奔了,这个消息在村里犹如点燃了一枚炸弹,小春在得知他是两个孩子的爸爸的时候,还是跟他跑了,这让所有人都震惊,所有人都伤心,是谁都有可能,怎么偏偏是她?爸爸恼怒得差点拍碎了桌子。

因为王叔叔是我们家“招”来的,出了这样的事情,爸爸一直帮着小春家里的人出去找人,王叔叔家里人也在找他。车站、码头、旅馆,所有他们能去的地方都找了,但是一直没有音讯。

大概过了一两个月,已经到了夏天了。一天下午我在睡午觉,妈妈叫醒了我:爸爸回来了,他们找到了小春,是在一个旅馆里,王叔叔被他们家里的人带了回去,爸爸他们带回了小春。

小春回来了!这在那没有新闻的年代里,真是一个特大新闻,连邻近村里的人都跑过来看稀奇,大家齐齐地集聚在她们家门口。小春躺在一辆平板车上,被粗粗的绳子绑住了,她黑瘦了好多,两根又粗又长的辫子揉成了乱麻。上衣撸了上去,露出了雪白的肚子,那双玉一样的脚赤裸着,上面还有血痕。找她的人都进屋喝水歇着了,只把她放在太阳下面暴晒。她没有表情,只是闭着眼睛,周围是黑鸦鸦的人群,还有各种各样的议论。

小春家来了很多亲戚,他们在商量怎么处理她,男人没有到她身边看她一眼,间或有女人和老太太过来咒骂她几句,或者在她身上吐口痰。最后小春的妈妈来了,脸上湿漉漉的,不知是汗还是泪,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怎么教训女儿,小春一直都是她最偏爱的孩子。只见她走过去,拉下毛巾一下一下狠狠地抽打着小春的脸,小春的脸一会儿歪到左边,一会儿歪到右边,不一会儿就红肿一片,但她好象是睡着了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最后她妈妈终于被人劝走了。

太阳火一样地炙烤着大地,围观的人退到了屋檐下、树荫里,只有小春还绑在那里,我走过去将她的衣服拉下来盖住了肚子,那一刻她睁开了眼睛,“逸梅,能不能给我口水喝?”我一听赶紧跑回家用水瓢舀了一瓢水,泼泼洒洒地端过来,小春看见水欠起了头,但是她的大哥突然出现了,一把打翻了水瓢:“滚远点,滚回家玩去!”我吓得赶紧捡起了水瓢跑回了家。

晚上我又偷偷跑去看小春,她还在那里,围观的人已经散尽了,只有嗡嗡的蚊子围着她打转,她身上的汗馊味难闻极了。在月光下她睁开了眼睛,她睁开了那双又黑、又亮、又大、又美的眼睛,凝视着夜空,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她说话,只是默默地陪着她,她也是默默地躺在那,不发一言。静静地,有一滴泪挂在了她的眼角,没有滚落下来,只是在那里挂着,于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豌豆花,一朵顶着露珠的黑色的豌豆花。

小春家里的人终于商量出结果,第二天小春依旧被平板车拖着,拖到了邻近的村子,她妈妈一路叫喊:“谁家要媳妇哦?谁家不嫌弃,这个姑娘就白送谁家做媳妇······”有一户人家有四个儿子,他们要下小春,给他们的二儿子做老婆,于是小春就白送给了人家,像牲口一样被那家人拖走了,那一年小春十八岁。

过了几天,小春结婚了,那家还办了喜酒.结婚时小春被反剪双手绑在椅子上,嘴里堵了块布,不然她要撞墙,她要骂人,还咬人,但是她还是被绑着结婚了.

又过了不久,小春被松绑了,开始出去干活.但是她在采桑叶的时候,爬上了最高的枝头,从上面跳了下来,摔断了腿.

小春的腿治好以后,不许再出门,每天呆在家里做些家务活,还有人看着.但是她却用剪刀刺了喉咙,剪刀叉开,脖子扎了两个洞,还是没有死.

后来小春被严密看管起来,她妈妈也原谅了她,经常去看她.大家都说等她有了孩子就好了,有了孩子她的心就会变软的,大家都期盼着她能早日怀上孩子.

又过了一段时间,她妈妈高兴地跟村里的人说,小春不再闹了,脸上也开始长肉了,她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了,大家听了都很为她开心.

小春开始回娘家了,她的确胖了一点,但却失去了那份惊人的美,当然她没有变丑,只是变成了一个神情呆滞的女人.

仍然是一个夏天,小春回娘家帮她妈妈干活,她挖了整整一天的塘泥,一直挖到天黑,直到她妈妈来叫她,她才回去.

第二天早晨,有人发现小春吊死在屋外的厕所里,低低的厕所,小春跪在里面,双眼暴凸,舌头伸得老长老长,她肚子里有一个四个月大的胎儿.

那一年小春二十岁,时间是一九八四年的夏天.

红颜[原] - 花落闲池 - 花落闲池

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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